一个猜测，不一定对：
AI味儿的重要来源之一，在输出中肯定一个选项之前先否定其他路径的强烈倾向，比如“不X，不Y，只Z”，“不是X，不是Y，而是Z”，会不会其实是AI说给自己听的？相当于一部分非常重要的剪枝思维链草稿被放到输出里去了？
似乎是模型需要先在广度上探索，然后再排除错误/不相关的路径？
自我审查的“but wait”倒是能一直老老实实待在思维链里，可能模型也觉得这部分作为给用户的输出太离谱了。
延续之前关于教学的讨论（老师不强调，学生就不听），同样的逻辑在讲授知识上也成立。
很多老师为了有东西可说，或者凸显自己对考试研究的透彻程度，会不自觉地说类似“这个点不是特别重要，大家只要了解一下就好”的话，而同时这个点又确实是考点。
我理解教师可能确实对不同知识点的题目出现频率有过统计研究，但这么做的实际意义其实不大，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先说什么时候应该提这个：
只有一对一教学，且学生备考时间非常有限，且这个点对学生来说非常困难的时候，进行战略性舍弃是明智的。教师可以用出题频率之低来安抚学生，让学生放心跳过。
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也必须执行到位：教师在接下来的教学中必须让学生坚决放弃这个点，也不要再花任何时间在上面，然后又说一遍这个点不重要。
现在来说为什么这样说在其他情形下非常不明智。
首先，几乎所有对老师有讲解需求的学生都没有对考试像老师一样透彻的把握，而这种知识点频率梳理是建立在对知识体系有很好的整体把握以及做过足够多的题目的基础上的。在学生看来，什么考得多，什么考得少，并不能自动转化成等比例的精力分配。即使这种精确的比例分配是可能的，教师往往也没有精力和时间帮学生做这种分配。那么这个信息在课堂上就属于无效信息，至少对学生来说是浪费时间。
其次，更严重的是，学生大脑的注意力分配往往是all or nothing的：“不重要是吧？那我就不看了。” 这是生理规律，而这么做的教师往往缺乏对学生的同理心，同时对学生的智能有种不切实际的假设和期待。这就导致，教师明明花时间讲了一个学生会遇到的问题，却因为教师的一句废话，学生啥也没学到。该丢分还是丢分。
打一个比方，教师和教师要教的内容就像盟友关系。要么就不做盟友，要做就不能拆自己人的台。同样的，要么就不讲，要讲就要强调重要性。
教师的一言一行甚至一个微表情都有被学生的感官处理的可能性。教师应该以面见古代皇帝的标准谨言慎行。讲课真的是一门可以打磨一辈子的艺术。
最近根据学生的常见问题迭代了直播课，效果明显，课后答疑的需求明显少了很多。
发现给成人学生的建议必须升级成命令并且解释清楚原因，学生才会落实。
比如我教的GRE填空解题方法，没有一点猜的成分。就像数学题一样，已知条件和未知条件都是出题人设计过的刚好可以从已知把未知都推断出来的比例。
但GRE又是一个充满生僻词的考试，学生在日常练习的时候，受到过去备考习惯的影响，总是带着生词去硬做。遇到生词不是跳过就是试图通过上下文猜。这是非常不实事求是的做法。因为这样做相当于改变了刚才说的已知和未知条件的比例。本来题目只需要推断一两个空，最多三个空，现在相当于每多一个生词就多一个空要推断。这样做无法练习到我教的方法思路，锻炼不了任何考试需要的逻辑思维能力，还会因为要推的东西太多，花很多时间瞎想最后还做不出来只能蒙一个，这样就变成了为了完成练习而做练习，纯纯浪费时间。
于是我一开始只是在直播课上建议学生做题的时候就用我推荐的好词典（免费使用的）查词，工具我也发给学生了。但从事后答疑情况看，没有多少学生遵守。
我只能把这个建议升级成要求，让机构给每个学生发。但是机构一开始也没当回事，直到我反复督促才在学生群里看到我写的详细说明，包括为什么要这么做，词典软件链接，词典mdx度盘链接，还有操作说明。不少学生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想法一样惊讶，这充分说明了一个道理：
做老师想让学生做的事，老师只要不强调，不郑重其事，学生大概率不会当个事儿办。最后就是学生左耳进右耳出，老师还上火觉得为什么自己这么好的科学学习的建议不被采纳。
这不能怪学生，因为这是人的生理结构决定的。大脑对一件事的重视程度取决于这件事出现的频率和压力。老师如果一点压力都不给，一点解释都不提供（频率），学生的大脑就是很难重视起来。
最近这张meme很火，但细思之下，它是有很大问题的。
市场上的消费者如果因为生产者增加而减少，只会是一个原因，那就是消费者自己成了生产者。像我之前提到过的，商业主体和用户竞争客户。但这也得看观察的范围。如果只是看builder community，那确实是这样。越来越多潜在用户加入了builder community，而对产品的需求并没有等比例增长，甚至因为这些用户的创造能力还有所下降。再加上builder community非常喜欢building for each other。绝对数量本就不多的生产者群体，制造的大多数产品都是为彼此设计的，且同质化严重，可能因为这样最容易获取种子用户。越来越多的产品争夺总量本就十分有限的注意力，自然会感觉狼多肉少。
但如果我们放眼整个社会，就会发现它夸大了builder/customer的比例。即使builder群体相比现在增加十倍，占总人口的比例也依然微乎其微。只要独立开发者勇于进入这个小圈子以外的市场，就会发现天地还是很大的，而且竞争不会比圈子里更激烈。站在builder community里观察周围，不免有坐井观天的局限性。
不上班时间长了，会意识到一些劳资双方各自认为天经地义的事情，一些执念，正在让职场对双方来说都更加痛苦。
老板会想，我每月到处找钱给员工发薪养着你们这些员工，你们就应该对得起这些钱，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得干什么。
找到工作的员工会想，我来上班就是来挣钱的，你想把六千月薪花出六万的效果，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公司挣钱了有我一份吗？
没找到工作或者正在找工作的人们则想，就业环境真差，都怪这帮老板唯利是图，不承担解决大家就业的社会责任，薪资压得那么低，让我们互相卷，真坏。
现代企业制度只是历史在某一阶段不得不用的各方妥协的产物，以上这些造成所有人都痛苦的执念都只是这种妥协的代价。没有人天然就应该为了一点薪水加班加点，也没有人天然就应该给谁一份工作，更没有人天然就应该把创造的利润分给谁。有的只是选择和必须承受的代价。老板选择加工不加薪，就必须承担员工拿钱不干事的代价。员工选择为了一份薪水接受公司给自己的分工安排，从不主动了解和参与公司业务的其他环节，就必须承担失去时间安排的自由和无法参与与公司一起成长的利润分配计划的代价。在找工作和创业之间选择前者，就必须承担可能被拒绝的代价；选择后者，就必须接受为自己所有行为决策承担全部后果的代价。
AI如果真的能改变生产力格局，那么现代企业制度作为生产关系也一定会变得面目全非，甚至消亡也不是不可能。企业主和员工可能越来越是合作关系而不是上下级领导关系。企业主可能越来越需要有平等的合作精神和与员工沟通的情商，员工也越来越需要更全面的能力，不再接受根深蒂固的分工思维的安排（文理分科的历史使命也要终结了）。
一直在研究比较大的语言学习app的设计，目前的观察和感受：
1. 几乎所有这类app都会有一个精美的路线图闯关界面，让用户看到自己在第多少关。路线形状会不一样，防止用户除了在开头和结尾，看到的画面都差不多。
2. 进度条和打卡机制渗透到app的每一个角落。
3. 虽然也有面向成人学习者的内容，但视觉设计上整体偏低龄，这也确实是市场最肥的一块肉。
4. 多邻国由于是订阅制，几乎所有项目都是交互项目。国内的如百词斩，沪江开心词场，考满分，由于是免费使用+升单卖课的逻辑，把交互项目作为引流入口，因此还是会有视频课程内容和升单入口。
5. 国内app偏应试，会在各个环节强调其对应试有什么样专门的训练，重语法轻口语（口语学习app因此获得了自己的专属生态位）。多邻国偏生活，主要教日常生活的口语和词汇，轻语法和应试。这背后是过去几十年的世界格局影响的外语学习范式差异。西方发达国家的外语学习者，由于护照优越性，出国的主要目的要么是环球旅行/旅居，要么是跨国公司的relocation，他们在学外语的时候关注的是这些方面。多邻国的产品经理脱胎于这样一个市场，于是也认为其他国家的英语学习者一定也是这样（或者说，他们想象不到还能是怎样）。
而中国的外语学习市场，受中国在全球格局中过去几十年的分工影响，外语学习需求以出国留学，找工作，或是通过国内各种英语考试为主。基本是围绕学业，职业发展而学，而不是围绕享乐性事务而学。
6. 虽然我经常骂多邻国，但在信息呈现形式和互动性方面，多邻国的UX是优于国产英语学习app的。这背后是产品经理对外语习得过程的理解不同。多邻国在语言知识点隔离（一次只学一两个点，避免引入新概念）方面做得中规中矩，有专门的设计，而国产英语学习app则几乎没有这个概念。即使是app里用来升单的视频课，精美的动画也掩盖不了教学设计的缺陷。当然，这只是在我这样一个英语教师的角度看。对于国内app面向的最主要付费人群家长来说，可能并没有这些审美上的讲究。只要看起来像儿童产品就行了。学习条件反正怎么样都比家长当年好多了。不过我认为这个市场早晚要演进到不能只靠营销手段和广告投放来获客的地步，这也是我的机会。
7. 产品的底层思维上，存在两个方向。一个是把各种练习的入口做成拼盘让用户自选。百词斩是在这个方向上执行最彻底的。另一个方向是让用户按照设计好的顺序做各种练习。沪江的开心词场和多邻国都是这样。前者自由度高，但缺乏教学设计（这些练习各自能发挥的不同作用，相互之间的协同，数据的互通等等），在我看来是产品经理在合理偷懒，本质上做的是健身房生意：我把器材都给你摆好，怎么练，练成什么样都不关我的事，反正是不要钱的，想要教学效果，花钱买真人老师的直播录播课。而后者虽然自由度低，但替用户解决了元认知的问题，也就是不知道学什么和怎么学，先学什么和再学什么。这几个问题是教学设计的核心问题，因此学习类app的产品经理有在这些问题上努力探索的责任。
一个好老师应该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也就是尽可能减少学生与老师沟通的需要。换句话说，在一整个真正有效的教学流程结束后，学生不再有更多和老师请教所学内容的需要，老师不必为教学上的疏漏频繁给自己擦屁股。于是学生看起来并不好学，老师看起来也不怎么上心。这种表象和师生一起摆烂的观感是差不多的，但背后的原因却天差地别。这就像维护性的工作很难被重视和被看见，因为只有出了问题才会被注意到。
所以教培市场是一个庸师同时驱逐劣师和良师的市场。在产生结果之前（通常不会立竿见影），只有庸师的存在感特别高，而这种高存在感会给人一种安全感。就好像专业开锁都得磨一会儿洋工才能获得客户的认可。
